凡煙小說

第十章 夏草及眾兵者…… 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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麽了不起的成績,但我依舊想上高中,因此一反平常地在房裏準備升學考試。

“嘿,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正治面對書桌的樣子呢。”

“你很煩耶……好啦,坐吧。”

母親馬上端著茶水和煎餅上樓來。

“啊啊——遼才不吃那種窮人的東西,拿下去啦。”

事實上,遼是個家境還不錯的少爺。

“才不會呢。對吧,遼同學。”

“是的……我很喜歡煎餅。那麽我不客氣了。”

幹嘛討好這種五金行的阿婆,但在我這麽想的同時,也對遼良好的家教產生好感。這人是我的兒時玩伴,而且早在兩年半前就分道揚鏢,卻突然像今天這樣來找我。這令我莫名地開心,自然而然露出笑容。

“啊,恭喜你進入前八強……我好像還沒說過吧。”

這句話我也坦然地說出口了,或許該算是幸好自預賽落敗後已過了一段時間吧。

遼搖搖頭,浮現出苦笑。

“那是因為我在預賽贏了正治、獲得自信,然後乘上那股氣勢而已。”

“哪有啦!我和你啊,已經有這——麽大的差距啦。現在你可不能因為贏了我這種人就高興啊。我……光是讀的學校就選錯了。”

我其實知道不是那麽回事。就算沒有可靠的指導老師,但只要自己好好練就能變強。光是學校的社團不夠,也能去警察道場練習。但是,是我自己不那麽做的。是沒有那麽做的自己的錯。然而我不想這麽說,因為我不想承認,仍想要怪到其他事物的頭上。

忽然間沈默彌漫,當我把目光移回去時,發現遼以非常認真的眼神註視我。

“那個,關於學校……正治,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讀福岡啟德?”

一說到福岡啟德,就是以劍道高強而聞名的名校。

“一起……”

“比賽之後,他們很積極地邀我去讀,而我已經決定去念,也去練習兩次了。那時候他們問我,有沒有其他很強的人,就算沒有比賽成績也沒有關系,總之就是知不知道其他很強,或是有可能變強的人……而我第一個想到的,就是正治你。你要是願意來福岡啟德,我的內心也會踏實多了。教練那裏我會去說。雖然可能要你先去道場一、兩次,接受簡單的考試,但你的話……我覺得,如果是正治就一定會及格!”

說真的,我渾身顫抖。

福岡啟德——

那絕對不是我以一般考試就能錄取的學校,而遼把那推薦名額給了我。當然,說不高興是騙人的,但是我完全沒有半點自信。當時的我,沒有能回應遼的期待的自信,也沒有打出能讓福岡啟德認同的劍道的信心。

“你讓我想一下……”

遼說著“我會等你的好消息”便起身。我說要出去送人,於是和遼一起走出家門。

走到西新商店街的出口時,遼小聲說道:

“對了……直美過得好嗎?”

我這才突然發覺。

自我從社團活動引退後,便幾乎沒再見過直美。由於不同班,所以在學校也沒看到人。

直美。就是啊,最近她過得如何?

之後,說是代替準備升學考或許不太好聽,但我突然回去道場拼命特訓。我故意提出那個“地獄練習”,請學弟們嚴格訓練我,也請四段資格的指導老師徹底替我練習。遼也大約來了三次當我練習的對手。

在周遭幫助的效果下,我總算順利獲得福岡啟德高中的推薦入學。

當然,進去之後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是劍道的生活。

但是,不愧是劍道名校,練習內容雖嚴格卻也非常充實,學長們也全都是會令人尊敬的劍道家。我想要補回那段被浪費的國中時代而勤奮練習。

盡管過著這種日子,遼依舊很在意直美。

“正治……你會不會在家附近碰巧遇到直美?”

午休。我在屋頂啃冰棒時,遼這麽問道。

“沒,我最近都很晚回去,而且也很少在附近走……嗯,不知道她過得怎樣啊。”

我如此說道後,關於直美的對話便結束了。遼的生活圈之中沒有西新商店街,所以,基本上遼不會偶遇直美,或是聽到她的傳聞。

然而我就不同,我說不曉得直美的近況,那是騙人的。

直美家在離西新商店街有些距離的住宅區。很少遇見是事實,但我有時會見到應該是她的女高中生。

一開始我以為是其他人。定型的燙鬈發,卷起的運動外套袖子,沒系緊的領結。背在肩上的是壓扁如板子的學生書包,還有長到腳踝的裙子。有如圖畫上昭和末期的不良少女。不對,在那當時,做那種打扮的女高中生多到滿街都是,不算特別稀奇。只是,如果有可能是青梅竹馬的直美,事情就不同了。

直美就讀當地的市立高中。我看到的時候,她穿的就是那所高中的制服,還有那張熟悉到會痛心的側臉。一開始覺得像青蛙,看習慣後便愈來愈覺得可愛的那面孔——我去斜對面的魚店,把國中時同班,現在和直美同校的本木康隆叫出來問:

“我說啊,阿康,最近直美怎麽樣?”

康隆也許是馬上就曉得我的意思,只見他邊皺眉頭邊點頭。

“這個啊……她很……亂來呢。”

“亂來……?”

他又點了一次頭,但這次動作很大。

“直到暑假前也沒那樣子。從暑假結束以後……頭發整個炸開,裙子也很長,好像還打過好幾次架。直美不是到國中都還有練劍道嗎?所以才會特別惡劣吧。聽說只要撿起路邊一根棍子啊,就連男生也不能拿她怎麽辦。”

不好的預感轉化為遠遠超出預料的現實撞向我。

那果真是直美啊。而且照康隆這口氣,她似乎已經沒練劍道了。結果現在她利用長年學習的劍道,透過棍子施展暴力。

“為什麽會變成那樣?”

康撅起嘴巴、陷入沈思。

“雖然聽說過伯父的工作不順利……之類的傳聞,但真正的原因不問本人也不會知道。”

直美的父親,我記得不是土木公司的老板嗎?

其實在這時候,我們所居住的福岡市早良區已開始變革了。

當時正在進行填起本區的北端、面對博多灣的百道海岸,並在那舉辦太平洋博覽會,通稱“美好理想國”的計劃。也就是現在所謂的“灣岸百道”——以福岡塔和海鷹飯店、福岡市博物館、灣岸百道海邊公園而聞名的海灣區。不,以全國角度來說,或許說是福岡雅虎巨蛋那一帶還比較容易理解吧。

不過,在我們仍是高中生的年代,那一帶只是預計要填海的地區。

說到當時那裏的狀況,還真是慘不忍睹。岸邊滿是漂來的垃圾,海水一整年都散發著惡臭,夜晚則是飆車族在周圍馬路四處亂竄的危險地區。雖然被稱為百道海岸,但能讓人游泳已是昭和三十年以前的事。在我有記憶時便早已禁止戲水,而原因似乎是城市西部人口激增,而那裏的生活廢水直接排放到海灣裏。

換句話說,所謂“美好理想國”計劃,就是把早良區見不得人的百道海岸,改造成足以對世界誇耀、摩登的海灣區的重大工程。

最後我仍不清楚詳細原委,但是把在商店街流傳的傳聞拼湊起來後,似乎是直美的父親沒能參加“美好理想國”計劃。

伯父期待會產生大規模土木工程方面的需求,向金融機構申請巨額融資、投資設備之後,最重要的發包卻沒落到他的公司。我根本無從得知什麽發包的協調講價、事前溝通等等,但是“宮內土木好像很危險”的話題,被和直美突然改變打扮的事連在一塊兒,到處都在傳。

或許幹脆一點,只要宮內土木早早關門大吉,這樣直美的人生或許會有什麽不同。管他避風頭還是什麽,去一塊完全陌生的土地開始新生活。我想應該也有這些選擇。

但是,直美父親的努力只是半調子。他選擇減少員工、變賣車子和機器等等,經手零碎細微的工作,過著被借款壓到喘不過氣的生活。

國中一年級那一晚,直美註視著我、誇我很帥。如果依照傳聞反推回去,在那時候,宮內土木似乎就已經很危險了。

那一晚的眼淚——

說不定,直美是想和我坦白煩惱吧?“爸爸的公司很不好,我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麽樣,覺得很不安、很害怕。”吐露出那些不安,說不定還希望我能說出:“沒事的,一定會有辦法的。我家的五金行也很不妙啊。”來安慰她——

從早到晚充滿練習的日子以無法制止的速度流逝。

另一方面,商店街的人們在傳這陣子完全看不到直美母親的身影。根據附近消息靈通的人說,似乎是回到娘家鹿兒島了。

之後沒多久,直美的父親在工地倒下。聽說他住院約一個月,出院後手部依舊有一些後遺癥。而宮內土木的業務則由伯父的弟弟和其兒子分擔。

不過,老說這些陰沈的事情也不好,所以讓我講些得意的事吧。其實我在高中二年級時,打下了一些好成績。我在每年於福岡舉辦的玉龍旗全國高級中學劍道大賽中,居然達成連續擊敗十七個人。可惜沒有達到大會史上最多的紀錄,但是制造了登上當地報紙和於專門雜志上刊載照片的話題性。

福岡啟德的二年級生好厲害。不只有市原遼。吉野正治明年可望成為中心人物——到了現在,我十分後悔把那些報紙和雜志丟了。何必拿去燒掉呢?那實在是年輕氣盛的結果啊,真是的。

那是高中三年級春天。

我當時一直以為直美也和伯母去了鹿兒島,所以在西新巖田屋前撞見她時嚇了一跳。

“……啊!”

那時直美像流氓般地蹲在入口柱子下方抽煙。由於是晚上,因此她沒穿制服,而是圖案花俏的羅紋夾克,以及寬大的牛仔褲。

妝也很濃,簡直就像夜叉。但是我沒有看錯,確實是直美。

由於我停下腳步,直美也擡頭看我。我穿著啟德的制服。

“正治……”

直美用塗成大紅色的嘴唇喃喃說道。

她別扭地將煙丟在地上,邊用腳踩踏邊起身。

“好一陣子沒見了……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麽?”

那是我要說的話——我心想,但沒說出來。

“啊……想來買一點東西……”

我說著並用手指向巖田屋入口。我想要個運動背包是事實。

我看向直美的腳邊。

“你在抽煙?”

一瞬間,直美有如瞪人般看我,但馬上露出了苦笑。那是我不曾見過的表情。

“……你不知道嗎?我進高中之後就一直是這樣子。”

那一晚仰望我的雙眼在腦海裏蘇醒。很帥喔——還有如此對我說的嘴唇。以及在黑暗裏拖著尾巴消失的眼淚。

突然,我的胸口深處感到難以呼吸。

“你……這算什麽樣子嘛。不適合啦,別這麽打扮了。”

我心想,那小熊內褲是什麽時候的事了——

直美仿佛要遮起胸部似地抓起羅紋夾克的衣領。我不記得她裏面穿了什麽。

“這也不錯啊……我要穿什麽,和正治又沒關系。”

我不禁抓住她的肩膀,並意外地感受到她的反應。

“怎麽會沒關系?你這種樣子……遼要是看到了,會幻滅啊!”

盡管她化著厚妝,我仍能知道她的臉頰僵硬住了。

我繼續說道:

“你以前應該喜歡遼吧?遼現在也喜歡你,老是向我問起你的事、很在意你。那種時候,我到底該怎麽回才好?頂著爆炸頭、穿著沒品味的衣服、化著不適合的妝……我能向遼這麽說嗎?”

直美只是對我的話嗤之以鼻。

“……你能說出來就好了。你所認識的直美啊,現在已經墮落成不良少女了——你能對他這樣說就好了!”

她往腳邊吐出口水,又瞪視著我。

“還有……我從以前就沒有喜歡過遼。我喜歡的人……從以前就不是遼。”

這是什麽意思——

但是,我沒有機會問這句話。

“……你誰啊?”

旁邊冒出男性的聲音。

一看過去,在比我的視線稍低的高度,有個眼角向上吊、戴黑色墨鏡的男子。頭頂著非常閃亮的飛機頭,黑色皮外套與白色寬松的褲子。現在是會讓人發笑的裝扮,但在當年非常有效果,也令我感到相當的壓迫感。

男子讓墨鏡下滑一些,吊著眼睛看我。看到眼睛後,我才發現自己認得這個人——井上孝夫,在我和直美就讀的國中裏高我們兩屆的學長,他當時就已經是個以不良出名的人。

“我聽到了一些……什麽喜歡別人的女人,真敢說啊。啊?說那句話的是哪張嘴啊?”

井上的手伸過來打算抓住我的領子,但被白皙的手制止。令人懷念,直美的手——“……別這樣,這家夥是我的青梅竹馬。”

井上把他那有如屁股的下頷朝向直美。

“你也一樣,居然和青梅竹馬講話講得這麽親昵……”

井上突然閉起嘴巴,來回兩次看著直美和我。

“啊,你這家夥……難道就是那個?劍道社裏叫吉野的小鬼?”

我實在想不到井上居然會記得國中時期的我。或許是看到去年的報紙報導吧,或者是直美和井上說過。大概就是這樣吧。

“是哦……清白正直的劍道少年可不能在這種時間游蕩啊,應該要更認真地去練習嘛!”

他用沒被直美抓住的另一只手在我臉上拍了幾下。

溫暖的風從我們三人之間吹過。

“……幹嘛?你那眼神。你想跟老子幹架啊?”

我沒這個意思。只是因為我不曾經歷過這種狀況,所以不曉得該怎麽做才好。

“啊啊?你這家夥沒戴頭盔也沒拿棍子,就有辦法跟我打一場嗎?”

原本拍著臉的手抓住我的制服領子,一股勁地把我拉過去。

“別這樣!阿孝!”

“你給我閉嘴!”

直美被一把推開,背部撞上身後的柱子。

“直美!”

“閉上你的狗嘴!”

他的拳頭反向朝我打來——

我看得到他的動作,於是立即舉起手臂防禦。但我沒有完全接好,偏移的拳頭打到我的左耳。

那沒有非常痛,絕對是我能承受的痛。事實上該說我楞住了,或是不曉得該怎麽辦才好。這種狀況應該怎麽處理?該做到什麽地步?可以用多少力量?這些事我都不懂。

井上或許看出了我的迷惑,於是毫不留情地繼續攻擊。

他的膝蓋從下方頂了過來,我反射性地改變身體面對的方向避開要害,但下腹部挨了一記,非常有傷害力。

接著是背上,這是用手肘吧。然後又從下方用膝蓋頂,這次擊中了胸部。側腹被他一拳、一拳、一拳又一拳——當我撐不住而跪在地上時,被踢了一記。太陽穴被狠狠毆打,視野搖晃、思考混亂,我只能橫倒在瓷磚地面上。

我記得之後被說了一堆像是虛有其表、打起來一點感覺都沒有,還有劍道這種東西一點用也沒有之類的。但是我不記得當時井上的表情以及周圍的狀況,所以我大概是抱著頭蹲在地上吧。

過了段時間後我擡起頭,不知什麽時候,井上和直美都已經不在了。四周也沒有聚集的民眾,只有行人好奇地瞄著我走過。

直到這時,我才終於發現。交叉在臉前的雙手正不停地顫抖。

幸好這件麻煩事沒被啟德的人知道,被問到太陽穴的瘀青時,我也說“是被老爸打的”隨便敷衍過去。

就算不提這件事,我和遼兩人在分區預賽的個人賽雙雙勝出,正值即將迎接縣預賽的重要時期,所以我也想盡量隔絕那些沒營養的外野噪音。

我們堅定地互相發誓:

“正治,我們兩個要打蠃縣預賽,然後在校際賽的決賽上再打一次!”

附帶一提,在平常練習裏勝敗機率約是四比六,我居於劣勢。

“哦!縣預賽冠軍……這個嘛,我就讓給遼。所以我在全國比賽可不會輸,你做好心理準備吧!”

至於直美的事,我當然沒告訴遼。我不想用那種事削弱遼的精神,而且我也束手無策地認為,直美已經不是以前的直美了。

但是,在漫長人生中,人似乎會有數次被不可反抗的大浪吞噬。

這時正處於那種狀態。

對我而言是如此,對直美更是如此——

那一天,我結束練習回到家中。

“我回來了。”

“啊!……正治。”

母親罕見地一臉嚴肅,從客廳門口走出來。平時母親頂多一手抵著和室桌,眼睛盯著電視邊說:“你回來啦。”

“你最近有碰到過直美?”

我突然想到昨天的事。

“……沒有,沒碰過。這陣子連看都沒看到。”

“是嗎?”母親皺起眉頭嘆了口氣。

“直美怎麽了?”

“不是啦……我聽櫻櫻軒的木村老板說,直美昨天深夜在填海地那兒啊,被好幾輛機車撞到,受了重傷住院。”

櫻櫻軒是西新裏最受歡迎的中華料理店,而會送外送去警察局和消防署的木村老板,就是熟知這類消息的萬事通。

“重傷……怎麽樣?”

“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被好幾輛機車撞到?

腦中馬上浮現的就是那個井上。他很有可能是飆車族。他雖然說得好像直美是他的女人,但說不定昨晚的事情變成他們吵架的源頭,進而發展成以機車懲罰直美嗎?或者也有可能是被敵對的團體盯上嗎?

直美——

“等一下,正治!”

把背包和竹劍袋扔下後,我再次走出玄關。我全力奔跑到櫻櫻軒。

“喲!歡迎光臨!”一拉開店門,穿著白色廚師服裝的木村先生回過頭來,但一發現是我後,臉色便沈了下來。

“……小正。”店內幾乎客滿。木村先生穿過桌子之間,走到我這裏。

“木村先生,請問……”

“嗯,你要問直美的事吧?”

我點了一下頭。

“因為我聽說她被機車撞到。”

“啊啊……似乎被好幾輛撞到。急救的人說腳和頭上的傷特別嚴重……警察也在調查了,但是涉案的說不定是未成年,似乎不能太張揚調查。”

我異常口渴。

勉強吞下口水。

“……那,有沒有生命危險?”

“這我就不清楚了……啊,你如果要去探望……”

木村先生告訴我的,是位在大濠公園對面的急救醫院,從這裏過去有點遠。正當我在想要怎麽去時——“小正,哪,這個拿去。搭計程車去吧。”

木村先生從收銀機裏拿出一張五千元鈔票,並交給我。

我緊緊握住鈔票卻無法說出話,只能低頭行禮後飛奔出店面。

搭計程車不過十分鐘,錢也非常夠用。

“不好意思,請問宮內直美的病房是?”

我對一進去便看到的櫃臺問道。窗口的小姐才說:“會客時間已經……”後面的人便不知對她示意了什麽。接著,她告訴我:“是三〇二號房。”

怎麽?難道直美的狀況糟到就算過了會客時間也能會面嗎——我從樓梯走上三樓,依序看著病房的房號牌。

三〇二號房就在護理站前方不遠處。

房間號碼下方插有以麥克筆寫著“宮內直美”的牌子。從門口看進去,床邊布簾拉了起來,讓人無法直接看到病床。但是,前方墻壁的衣架上掛著有些老舊的男性夾克。

“請問……不好意思。”

“是。”隨著無力的聲音,椅子發出“喀噠”的聲響。

直美的父親從對面的窗邊探出頭來。

“啊,我記得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吉野,吉野正治。”

伯父很有禮地低下頭,來回看著病床和我,接著開口:“好了,請進來吧。”

我邊低頭示意邊走進裏面。接著膽戰心驚地看往布簾裏面——那裏躺著一團巨大的繃帶。右手、被稍微吊起固定住的左腳、頭,每個地方都被純白的繃帶毫無縫隙地覆蓋著。

“……伯父……”我再也說不出其他話。因為如果說了,自己似乎會哭出來。

“謝謝……只有你……特地趕來。”

伯父的嘆氣裏有著顫抖。

還有那厚實的肩膀也是。

甚至就連無法隨心所欲動作、半張開的手指也是。

“她……似乎被夥伴之類的載在機車後方。然後不知怎地被摔了下來……接著被後頭的車子一輛又一輛地撞過、輾過……不對,那些家夥根本不叫夥伴……沒有半個人想要救她。所有人都不叫救護車,並當場逃走了啊。”

某種冰冷的東西從頭頂爬下,朝全身擴散。

“處理拖得晚了……要是一個不好,左腳也許得截肢……”

我馬上看向直美。

伯父說著:“不要緊。”邊點頭。

“她吃了藥正在睡,所以聽不到……視力似乎也無法保證沒事。臉也是,不曉得能不能回到原樣……”

視野和聲音都愈來愈扭曲。

還有漆黑的窗戶、對面枕頭邊的電暖爐、純白的直美、變得渺小的伯父……一切都搖搖晃晃地失去原本的形狀。

“我的確也有不對。我讓直美吃了那麽多苦,卻連關心的話都沒說過半句……所以直美才會因為寂寞和那群人扯上關系。所以……這就是處罰嗎?因為我做過那些壞事?”

我只搖了一次頭。

我也是同罪——

那一晚,我沒看出直美的求救;就算在商店街看到她我也沒去搭話;看到外表改變的直美,就認定她的內在應該也變了而想要忽略她。我想要放棄她、想要忘記她。明明我是那麽喜歡她。明明一直、一直,都那麽喜歡——說因為很臭,所以在學校給我洗頭的直美……

我在那之後的三天內,做了三件事。

首先是提出退社申請。雖然被問及原因,也被慰留了,但我堅持說“只是想退出”。

“正治!為什麽啊!”還差點就要被遼勒死了。我總算松開了他的手。

“我只是……因為討厭劍道。我再也不會拿竹劍了。”

“少騙人了!別把我當笨蛋!你以為那種薄弱的謊話能騙過我嗎!”

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失控發怒的遼。

“……遼,稱霸全國的事就交給你了,你一定要帶著冠軍獎杯回來。”

那句話不是謊話。深深地行了一個禮之後,我離開道場。

遼呼喚我名字的聲音,不論過了多久都在校舍的外墻上反射、回響。

之後,我找了個地方——正確來說,是我潛入填海預定地尋找地點。預定地被金屬高墻擋住,但幸好有個相關人員進出口的鎖壞了,因此能輕易進入。

最後還有一件事。我調查了井上的聯絡方式,這也沒什麽困難。畢竟是念同一所國中,現在也住在同一個地區。

只不過,就算打了電話,但井上似乎很少回家,因此很難逮到他。好不容易用電話把他叫出來時,是在退社後約一星期的平日傍晚。

“餵餵?我是吉野。”

“喔……我不在家時你這混帳好像打過好幾次電話來啊。找老子有啥事?”

“今晚十點給我到填海地來。就在從你們丟下直美的地點往西兩百公尺處的地方……我會先把出入口打開……一定要來。”

“老子在問你要幹嘛啦!”

“少說有的沒的,總之給我來……下巴混蛋。”

於是我做好了準備。

為求保險起見,晚上七點時我去勘察現場。要是早了三小時,根本不會有任何人來。我盤坐在變成垃圾堆的地上等待機車的引擎聲;這一晚月亮露臉;所以只要習慣了,就能輕易知曉周遭的環境。

到了九點左右,我指定的門忽然敞開,許多人迅速擁進來。由於完全沒聽到機車的聲音,所以一開始我以為是不同群的人,但是定睛一看,便發現裏面有井上的臉。總共十三人,每個人手上都拿著東西。不過,今天我也做好準備了。帶著我的木劍中最硬也最貴的黑檀木劍,裝上劍鍔,我就只靠這把劍。我也不可能使用除此之外的武器。

我起身並清了清喉嚨後,所有人便轉向我。

惡臭的風從右手邊的黑色海水裏流過來。

“吉野……你這混帳是一個人啊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你一個人來報直美的仇?”

“是啊。”

我緩緩地握著木劍構持在中段。

“很有種嘛……你已經忘了前陣子被我打到倒地的事了?”

“……我記得,就是記得才叫你出來啊。”

“你該不會想打贏我們吧?”

我不知道。但我那時一心覺得:“只能打了。”

“……井上學長,你如果下跪而且邊哭邊道歉,也是可以直接回去喔。”

“老子幹嘛得哭著向你道歉啊!”

我感覺到腹部深處的焦躁。

“……你們可是害直美變成那樣子,還把她丟在路邊不管……怎樣?有沒有道歉的意思?”

井上在月光之中不屑地笑。

“我對你道歉的意思是……沒有。”

當下體會到的那份沖動是殺意還是什麽呢?現在我仍不清楚。其實,就連自己想怎麽對付井上也沒有頭緒。說不定,我是想要被那群家夥狠狠修理一頓,徹底教訓想要把直美置之不理的自己。

管他是哪一種,我只能硬著頭皮上了。

“來啊!井上!”

我一動,對方也動了。

我已經記不清楚之後的一些細節。

有鐵管、腳踏車的鐵鏈、手指虎。各種武器在黑暗裏揮舞,但全被我以一把木劍掃光。

一切都看得很清楚,那些武器甚至沒擦到我的身體。和竹劍相比,那些武器的動作十分緩慢。而且好幾年來,我每天都在做看穿對手下一步、下兩步的訓練。

在對方揮下武器的瞬間,我上前擊打對方的臉、肚子、手臂,以及肩膀。掃腿也很有幫助,尤其攻擊腳脛便能輕易制服對方,更能夠一擊便阻止對方的動作,相當方便。只要試著出手,便轉變成和在巖田屋前挨揍時完全相反的情勢。

我一個不留地擊潰朝我攻過來的家夥,要是想逃走,我會從後方追擊到他跑不了。要是有誰想站起來,我就搶先朝他的頭敲下去。

等回過神時,我已經跨坐在井上身上,不斷地用拳頭毆打他的臉。

恐懼在不知不覺中轉變成瘋狂。覆仇則轉化為純粹的暴力。

我不知道井上他們是怎麽對警察控訴的。我也接受了偵訊,但既沒有被丟進拘留所,也沒被送到家裁。

但是,如此就能放心了嗎?倒也不是。

之後我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。

過了約兩天後,遼來看我,但是我沒有打開門。“直美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?”“為什麽不和我商量?”“為什麽要一個人去?”“我也是同伴吧?是兒時玩伴吧?”我邊哭邊聽著,但沒有應聲。過了一會兒,遼或許是放棄了吧,說句“我會再來的”便回去了。

我自認再也無法練劍道了。我害自己的劍道染上了血、害對方受傷了啊。我把劍道用在只為了滿足那欲望的目的上。

我是惡鬼、是惡魔、是野獸。為了把井上打得不成人形,我把自己貶成比他更惡劣的畜生。結果,我贏了。以空有劍道之名的暴力斬下那些不良份子,我成了沐浴於他們的血中、吠叫的瘋狗。

然而——

好幾名老師和朋友都曾來說服我回學校去。而來過最多次的,正是遼和社團的指導老師。當他們兩人一起來時,我實在很難故作悶不吭聲,但我總算撐過了。用瘋狗的牙齒咬住自己的手,壓抑著聲音哭泣、在心中道歉。

然而,當又加入一個人時,我這招便也沒用了。

“正治同學……對不起,真的對不起……”

是直美的父親。

“其實應該由我去……但因為我的手變成這樣子,打一開始就逃避了。我在內心就逃避了……天底下哪裏有女兒被弄成那種德行,還默默哭著入睡的父親啊……真是沒出息……結果說了煽動你的話;當你咬緊牙根、跑出病房時,也完全沒阻止你……其實,我曾想過——我在心裏想著,你要是能夠代我報仇……我就是那樣卑鄙的男人啊……”

不對,不是的,這不是要說誰卑鄙——

我想說出這些話,於是跪坐好拉開紙門,卻看到縮在狹窄走廊的伯父哭喊著:“我想去死、我想去死。”

我抱住伯父縮成一團的背,也跟著哭了。

對不起,對不起——

我如此說著,在事件發生後頭一次哭出來。

過了幾天後,指導老師又來看我。畢竟曾露過一次臉,總覺得這樣不說話關在房裏也很不好,於是我讓老師進房,只是聽他說話。

他似乎是想帶我去哪裏。指導老師的恩師現在仍在市內,於是他問我要不要和那位老師聊聊。

雖然我沒回答說“要去”,卻莫名其妙地坐上了指導老師的車。

我們前往的是在中央區內的一間老舊地方道場。

但是,我們的目的沒有達成。那個關照過指導老師的老師因為突然生病住院,人不在道場。

“……我本想若能和中林老師談到話,或許能開啟一條道路而來……這樣子啊,我不曉得他現在抱病在身。”

既然人不在那也沒辦法了。指導老師也馬上想回去,但是不知那人在打什麽主意,只見那個似乎是代替管理道場的老師說道:

“如果您有時間……如何?要不要和我在這稍微練習一下?”

聽到這沒神經的用詞,我馬上被憤怒沖昏了頭。

練習?你在說什麽啊?我可是不久之前才把十三個人送進醫院的男人啊!既然沒有禮節就不會有犯規,也沒有開始或結束。那就是如此的戰鬥。我殺死對方的可能性與我被殺死的可能都是存在的。沒錯,那是互相廝殺,不過是湊巧沒有人死掉。現在我還活著,也是湊巧。如今你要我這種人如何拉下臉練習啊!

什麽劍道,說到底就是殺人游戲吧!是互相殘殺的工具吧!什麽叫“要不要和我”?那種話在這世上叫作把人當猴子耍啦!

最後居然還把小葉青岡制的木劍遞給我。

“……那麽,從哪邊都好,來攻擊我吧。”

因為這一句話,我完全喪失理智。

“嗚咧呀啊啊啊——”

我是認真的。雖然沒到“最後一定要殺了他”的地步,我也不想輕易放過他。我想讓他後悔說出“從哪邊都好,來攻擊我吧”到想死的地步。

然而——

“……哈!”

他總是輕易接下我的攻擊。我的力量全部被吞噬掉了,不對,是無論我用了多少力,就被多少力反彈。

這麽一來,我連劍道裏沒有的技巧都毫無保留地使出來,也試著或踹或肘擊。但是也都沒有用。用了手肘反而被固定住,而且仿佛被迫跳國標舞般在道場裏被牽著四處走。

這到底是什麽——

無須多說,那是場練習。不論我如何攻擊他,他都神色依舊地全數化開或承受,不對,是仿佛在訓誡我“不是那樣”般,稍微將我推了回來。

我感覺到了。

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瘋狂逐漸衰弱。

感覺到暴力的沖動逐漸淡化。

同時,我也不得不承認劍道並非互相廝殺的工具。

不,這算是劍道嗎?劍道是這種東西嗎?如果是,以前我學的究竟是什麽?那我不就是根本什麽也不懂嗎?我不是根本連劍道的“劍”字都不認得了嗎——但是,那令我覺得悔恨、羞恥、沒出息,於是我把木劍丟向那位老師。接著我因為束手無策,所以上前抓住他的木劍。結果——我居然被扔了出去,身體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。

一瞬間,我做好會被摔在木地板上的心理準備。但是,背部承受的沖擊小到仿佛洩氣一樣,與其說被摔下來,不如說是被放下來會比較貼切。

那老師把我壓制在地上,更用力鎖緊我的手臂說道:

“……你的攻擊很不錯。不過,今天你先放棄吧。所謂輸,既不是死也不羞恥。”

我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。如果是現在的自己,應該會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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